让宫廷钟表动起来的南京人

让宫廷钟表动起来的南京人

                                                 ------南京博物院藏古代钟表修复略记

南京 吴荣清

 时间恒久远  钟表永留传

  

西洋自鸣钟的传入与南京博物院历代钟表的收藏

 

  明代末年,意大利传教士利马窦将自鸣钟献进了紫禁城,使中国人第一次认识了西洋的钟表。宫廷钟表不仅具有走时、打点的功能,还可以进行舞蹈、滚球、转花、音乐等千变万化的表演,由于其精湛、高超的艺术水准,也往往成为宫廷高雅的娱乐工具,精美的外观、悦耳的鸣叫声以及复杂的附带活动博得了宫廷的由衷喜爱。清代康熙至乾隆年间,西洋钟表大量传入中国,受到皇帝后妃、王公大臣青睐,其后皇宫、民间相继仿制西洋钟,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本钟”陆续出现。这一时期流传我国的西洋钟表以及我国陆续自行仿造的本钟,不仅在我国,即使在世界钟表史、钟表收藏史上都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南京博物院现有藏品40余万件,历代计时器皿包括钟表藏品亦是比较重要的一个收藏种类,这类藏品除了汉代铜圭表、元—明铜壶滴漏、清代日晷外,也包括宫廷西洋钟、广钟和苏钟等藏品,它们均是具有很高历史、科技和艺术含量的收藏品。南京博物院所藏宫廷西洋钟、广钟和苏钟主要来自中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的收藏,也包括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江苏文管会拨交的藏品。经过长期的征集、拨交、购置,南京博物院奠定了明清钟表的收藏基础和入藏规模。

 

     院藏钟表修复项目的立项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和推移,院藏大多数钟表的外在品质以及内在功能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损,如何修复院藏钟表,使其发生应有的陈展功能一直是院文物保管工作非常重视的事项之一。随着南京博物院二期扩建工程接近尾声,院藏钟表的修复与保护项目终于被列入2011年度重点工作计划。

  我们从院藏钟表中挑选了65件藏品,列入2011年度维修项目之中。这批院藏钟表既包括清宫藏西洋钟(以英国造、法国造为代表),也包括清宫、广东仿制西洋钟,又有国产的广钟、苏钟等。为充分挖掘利用文物资源,院领导也当场拍板,决定在南京博物院二期扩建工程完工后,举办馆藏古代钟表修复与保护项目成果汇报展览,让观众近距离接触夺人眼目的宫廷西洋时钟、富有中国民族特色的广钟、苏钟、上海钟精品,能重新聆听到古钟表发出的动人的天籁之音。

 

     钟表专业维修人员的寻找

 

  古钟表修复技艺作为一种依赖言传身教传承的传统技艺,是一项具有重要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门传统技艺当然也不可能短时期培养出来。因而修复宫廷西洋钟表、本钟的专业人才非常少,确实很难寻觅到一流的维修人才。如何使此批院藏钟表恢复其功能,显然取决于能寻觅到高水平的专业维修人员。

  北京故宫博物院有着雄厚的文物收藏,宫廷钟表的收藏已经达1550座,收藏规模位列世界第一。由于业务需要,他们显然不乏拥有精湛技术的宫廷钟表专业维修人才队伍。因而我们首先联系了北京故宫博物院,希望能在那里寻求到我们需要的宫廷钟表专业维修人员。北京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于子勇副主任答复我们说:宫廷钟表修复技艺基本上存在于故宫,别的地方确实很难发现这方面的人才。但今年是北京故宫博物院80周年院庆,现有专业维修工作人员正忙于故宫正常的维修工作,无法外出。看来从北京借用专业维修人员帮助完成钟表修复项目已不可能,但何处还能再寻觅到修复技艺高超的修钟人呢?令人忧虑。

  我们又从香港地区了解到了香港古董钟表的修复情况。据钟表维修师黄汉成先生介绍说,香港地区古董钟表维修师也不足十人,且维修师傅的月薪也非常高,平均可达4—10万元,即使月薪高达10万元,在香港地区也很难轻易寻觅到这类人才。因业内人手不足,修复古董钟表一般往往要等上一至两年的时间,看来从这一渠道寻求修复专业人员亦告断绝。此外,我们又得知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钟表维修师王津先生对铜镀金老人变戏法宫廷钟的修复状况,此钟从2008年开始进行维修,直到2010年8月才完成,用了近两年的时间。而我们在制定钟表维修时间、经费预算上都明显有着相当的距离。从了解的情况看,如何能高质量按时完成这一维修项目,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难题摆在我们面前。

  但并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将目光重新转回南京,事情终于有了新的转机。2010年底,经南京甘家后人甘荧先生介绍,我们认识了钟表收藏家陈仲仁、钟表维修师张志民先生。在南京市民俗博物馆陈列部马麟主任引导下,我们信步跨入南京市民俗博物馆内“陈仲仁古钟表陈列馆”中。面积不大的馆内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古董钟表,既有夺人眼目的英国造“四百天钟”、德国造“皮筒钟”、日本造“四明钟”、“八音钟”,也有相当数量南京制造的南京本钟。看到这些展出的古钟表,让人感受到时光虽然已经流逝了,但过去的时代却停留下来。我们对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立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陈仲仁先生生于1947年,是一位有着极不平凡经历的古董钟表收藏家,现为南京古钟表陈列馆馆长、江苏省劳动模范、南京市秦淮区政协委员。他是一位孤儿,年幼时经常路过堂子街旧货市场,对店中钟表居然能报时、打更、奏乐,感到十分新奇,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一块钟表成为他幼年的梦想,这一梦想一直追随他走过了40余年。从16岁开始,陈仲仁先生不管在农村,还是进城当厂长,一直收藏各类钟表,现已收藏近6百多件古今中外的钟表。近半个世纪愈走愈阔的钟表收藏道路,使他逐步掌握了中外钟表的鉴定和维修技术。为了将古代钟表艺术的传播光大,他从收藏钟表中推出的《晷运时成-古代钟表展》已赴武汉等地巡回展览,深受市民喜爱,乐此不倦,终生追求。  张志民先生生于1945年,是一位技术非常精湛的钟表维修师,由于从小接触机械,开过汽车,搞过相机、钟表维修及收藏,因而非常了解各类钟表的性能、结构,动手能力极强,可以手工制作各种零配件,因而被同行热切地称为“钟表维修能人”。

  经过接触和进一步了解,2011年3月,我院最终决定特聘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致力于院藏钟表的维修、修复工作。陈仲仁先生个头不高,两眼炯炯有神,当他看到我院躺倒的残钟时,非常坚定地说,“一定要使这些钟表站起来、动起来”,声如洪钟的一句话回荡在耳边。但是,他们果真能修复复杂的院藏宫廷钟表吗?我们仍然不时闪现出疑虑的神情。

 

  宫廷钟表重现奇巧

 

  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宫廷钟表的修复、保护技术确实十分复杂,有很多技术包括国内、外一些著名博物馆的专业维修人员也未必能充分、全面掌握,因而许多宫廷钟表往往要送到专门的博物馆去修复。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带有音乐音响效果的西洋钟即是送荷兰国家自动音乐博物馆进行修复、校音才得以成功修复的,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俄罗斯冬宫博物馆等很多博物馆也与该博物馆有过合作,使他们收藏的钟表得以修复。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能胜任吗?我们不能不有所担心。但陈仲仁、张志民先生有着几十年寻觅、收藏、维修钟表的经历,以及到来的一系列修复工作的进行,很快打消了我们的疑虑。

 

图1:陈仲仁、张志民维修铜镀金转花自鸣过枝雀笼钟

 


图2,铜镀金转花自鸣过枝雀笼钟   [18世纪]       英国

高76厘米 底径32厘米


  鸟笼底座为正方委角形,内置机械,正面嵌小表。鸟笼以12株菠萝为柱,以铜镀金丝编织成笼。鸟笼中心为嵌红绿料石螺旋塔,两侧挂鸟食罐,笼内有镀金可开合圆筒与高足杯,以及带弹簧的横杆,杆上立一鸟。  机器启动,小鸟左右转身,展翅摆尾,在两横杆上往返跳跃,并发出抑扬不同的鸣叫声。随着乐曲声,笼内圆筒开启,内有水法转动,酷似瀑布,顶端的宝星花交错旋转,光芒四射。伦敦James Cox制造。现藏南京博物院。

  

  我们需要维修的首选钟表为英国制造的铜镀金转花自鸣过枝雀笼钟,初步将它作为第一修复对象。这一件钟表造型优美,色彩艳丽,机械设计十分精巧,是清代宫廷西洋钟的一件代表性作品,被故宫定为一级藏品。此钟在我院各类重要展览、接待中展示过,是影响极大、深受观众喜爱的珍贵文物,此件院藏宫廷钟表一旦成功修复,其修复意义自不待言。

  学机械出身的张志民先生与陈仲仁先生拨开了此座自鸣钟鸟笼底座的华丽外壳,露出复杂的钟表的结构、传动系统,他们经过分析、研究,制定出了完整的修复方案。张志民先生与陈仲仁先生对钟表除尘后,拆卸了各种零件,然后进行清洗,再对缺失、糟朽、损毁的零部件加以补配,手工制作出和原来的配件基本一样的替代品。然后,他们又用了数天时间研究鸟的翅膀振动和鸣叫,修理多套传动系统及连接点,以恢复其自鸣功能。经过不断的组装、调试,使齿轮之间的啮合关系准确、表演的各种动作达到了最佳的位移量,最终求得自鸣钟内部各零部件运转的同步与吻合。

  由于百年的光阴流逝过去了,能发出鸣叫声的皮子经不起长时间的磨损,鸟儿也再也叫不出声来,其他各项附属功能也失去了各自的运转功能。陈仲仁、张志民两位先生用了半个月时间,靠他们精湛的维修技术,终于使鸟儿重新恢复了鸣叫的功能,各项附属功能也恢复起来。经维修过的小鸟可以左右转身,展翅摆尾,在两横杆上往返跳跃,发出了抑扬不同的鸣叫声。随着乐曲声,笼内圆筒开启,内有水法转动,酷似瀑布,顶端的宝星花交错旋转,光芒四射(图1、图2)。这件院藏钟表修复与保护工作的顺利完成,使我们疑虑顿消,对于修复项目能顺利结项充满了信心。

  在院藏钟表修复项目进行过程中,江苏省文物局领导也曾多次来现场考察,看到原先躺倒的残钟经维修后能站起来、动起来,最难得的是演艺功能也得到了恢复,让古代钟表焕发出勃勃生命活力,非常高兴。龚良局长对陈仲仁、张志民二人完成了这批钟表的修复与保护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特别指出这次钟表维修原则是要“修旧如旧,长期保护,合理利用,更好的服务社会”,着重从服务社会的角度提出了对修复院藏钟表项目的立项意义。只有充分调动院藏文物资源服务社会的博物馆职能,也才能使院藏一流的文物资源得到最有效的保护与利用。南京博物院藏宫廷钟表的成功修复不仅使院藏宫廷钟表得到了有效的保护,也为院藏文物的充分利用提供了又一新的范例。

                        

      院藏宫廷钟表维修项目的验收

 

  经过195天的紧张工作,65件院藏钟表终于成功修复,并于2011年12月23日在南京举行了南京博物院古代钟表修复与保护项目成果论证会。来自北京、南京的专家团一行二十多人仔细观看已修复好的一件件宫廷钟表以及悦耳的鸣奏表演,均流露出喜悦、欣慰的神色。

 

图3:张志民维修铜镀金珐琅转鸭自开花献桃荷花缸


 

 


图4:铜镀金珐琅转鸭自开花献桃荷花缸 [乾隆时期] 清宫造办处

高 79.5厘米  缸口29.2  缸高24.5厘米

 

  缸腹部满饰花纹,腹部正面开光处饰荷叶、荷花,与故宫同类钟相比,缺钟盘。缸面以玻璃镜表示宁静水面,中心有鸭子围成圈,缸中布置荷塘景观。当上弦开动后,缸中小鸭转动,荷花的花瓣一张一合露出一位童子跪拜呈献桃状,另一位童子打开“天下太平”字联,缸中还设有专门的音乐装置,竟飘出了中国民间乐曲“茉莉花”的清越悠扬旋律;由清宫造办处工匠用广州制作的掐丝珐琅缸和法国的奏乐机械系统装配而成。现藏南京博物院。

 

  来自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郭福祥研究员是资深钟表专家,在钟表制作、鉴定、维修、评论方面都有着精深的造诣,他在论证会现场上认真、仔细审视了维修后的每一座古代钟表,对于修复工作给予很高的评价。郭福祥研究员在一座造型特别的钟前介绍说,故宫、南博馆藏钟表同根、同源,此钟全称为“铜镀金珐琅转鸭自开花献桃荷花缸”,与故宫所藏同类钟表相似(图3、图4)。此种的自动乐器是一种能记录和自动演奏音乐的机械装置,集音乐、机械制造和工艺设计于一体,具有极为深厚的文化内涵。这件荷花缸正是欧洲风格与中国风格结合的产物,在乾隆时期由清宫造办处工匠用广州制作的掐丝珐琅缸和法国的奏乐机械系统装配而成。缸面以玻璃镜表示宁静的水面,中心有小鸭围成圈,缸中布置荷塘景观。当此钟上弦开动后,缸中小鸭转动,荷花的花瓣一张一合,呈现出一位童子跪拜呈献桃状,另一位童子则打开“天下太平”字联。缸中还设有专门的音乐装置,竟飘出了中国民间乐曲“茉莉花”的清越悠扬旋律(资料记载,当年李鸿章出使英伦三岛时,曾奏此曲作为大清国歌)。此钟曾得到几代皇帝的垂青,传说慈禧太后因钟内有童子祝寿、天下太平的形象,还将它搬到了自己的住所私藏。将这一具有代表性的钟表成功修复,体现出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精湛、高超的宫廷钟表维修技艺。

 

图5:陈仲仁维修铜镀金月球顶人打钟



图6,铜镀金月球顶人打钟  [18世纪]     英国

高102厘米 宽49厘米  厚39厘米



  钟底座四周饰镂空花纹及料石,内为乐箱,里面有机械装置。乐箱上站立一敲钟人,其身前两侧各有9个钟碗,每个钟碗的音阶高低不同。敲钟人身后由四根卷曲柱托着三针时钟,钟盘上的两个小盘分别是分盘、秒盘。表盘周围镶红、黄料石,镶满料石的钟摆垂于钟盘下方。葵花形花朵在钟顶端,花中心的圆球代表月球,半边嵌白色料石,另一半嵌蓝色料石。上面有15条嵌料石经线,时钟每走24小时,则转一根线。

  让宫个廷钟表动起来的南京人。陈仲仁先生也谈到了他参加这项修复工作的体会,他说:“宫廷钟表是钟表文化中的金字塔,能参加这项维修工作是我一生中的荣幸。工作中的我仿佛到了那个年代,与当时的制造工艺、设计理念进行着交流,动脑、用手、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就能让这些钟表动起来”。对于这项修复工作的成功完成,也流露出由衷的自豪之情。

  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维修师在缺乏零配件情况下,用自己的钟表维修技艺妙手回春,修复了院藏宫廷钟表的外表,使其内部机械功能也得以恢复(图5、图6)。陈仲仁、张志民二位先生通过辛勤、紧张工作,终于让院藏钟表奇巧重现,得以重见昔日的辉煌。

 

备注:以发表在《中国文物报》文章为准。




[本日志由 吴荣清 于 2012-05-03 05:28 PM 编辑]
文章来自: 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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